永遠看不完的情書

原來,我的人生每二十四秒就有一秒是錯的。

******

 

電話響起時,阿欣大概已經知道是他了。

 

「要看一齣電影改變心情嗎?」
「偉,你怎麼每次總能在『最適當』的時候出現?」
「心有靈犀吧!就像我每次也能選中妳喜歡的電影。」
「那你今次幫我選好了。」
「照舊嗎?」

 

阿欣猶疑了一陣,但她還是回了簡單一句:「好的。」

 

他們在阿偉開的二手影碟店相識的,欣是那裡的常客。從外表很難想像欣是一名愛從電影世界中幻想的宅女,因為年輕時的欣即使不施脂粉,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吸引力。阿偉當然首先注意到欣別具曲線的身材,但之後卻莫名奇妙地愛上對方的笑容。雖然在未正式認識時,他倆已經對答多次,但都是沒交流意義的。直到那一次………

 

「妳似乎很喜歡看片。每次見妳選來選去,最終多是選片。」
「對不起,麻煩了你嗎?」
「不。」阿偉有點慌張地解釋:「不要誤會,只是很多好片一放出來,就被人買了。我在想是不是預留幾片店長推介給妳。」
「你不是說一放出來就被人買了嗎?要是留給我的話,怕會影響你生意。」
「放心好了。事實上,要是回收到好電影的話,我會先自己Copy一張才放出來賣的。反正都是二手碟,沒有客人會在意是開了封的。」
「哦!原來你自行盜版,不怕我告發你嗎?」
「怕。所以才想拉攏妳成為共犯。」

 

在往後的日子,欣經常找阿偉。在買碟時,阿偉都會多送一張沒有封面,自行燒製的神秘「老翻」給她。慢慢地,兩人交流多了,也熟悉起來。

 

 

每次欣在觀賞阿偉為她預備的精選電影時,欣總會想起阿偉。
是掛念嗎?還是已經喜歡了他呢?

 

「下次送妳一齣日本的片。或許會有點催淚,是跟男朋友看的不二之選。」
「你明知我沒有男朋友的,是在取笑我嗎?」
「跟朋友看也可以的。」
「我很少朋友的。」
「那不如我跟妳一起看吧!」

 

想不到欣竟然會答應,就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因為每次欣獨自在家欣賞阿偉送他的影碟時,她總會想起阿偉。

 

結果,那個晚上,阿偉帶著岩井俊二的《情書》到了欣的家中。當看到女主角獨自在漫天飄雪的一刻時,兩人也不自覺地在沙發上擁吻起來。欣的情慾被電影配樂及滑到內褲邊緣的手指夾雜挑撥得一發不可收拾。

 

之後,兩人在沙發上做愛,《情書》卻沒有看完。

 

「從此之後,《情書》就是我們的主題,不可以跟其他人看。」
「我像是如此不檢點的女人嗎?我可從未帶過男人回家的。」

 

兩人保持著男女朋友關係一段時間後,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喜歡阿偉的個性,既小家,又沒有理想,兩人多次爭吵。欣提出分手,以為會有一番拉扯。誰知阿偉意外地大方答應了,還很有風度地說兩人既然對電影志趣相投,希望欣不介意他仍以朋友身份繼續聯絡。欣對於如此「好來好去」,當然沒有拒絕,還暗暗心中感激。

 

至於那《情書》,她也真的守承諾,沒有再看了。

 

隨著欣大學畢業,學懂在社會工作要打扮一下後,她的異性緣也增加了。儘管欣的感情生活多姿多彩,她仍習慣到二手影碟店尋寶。或許,也找個藉口跟阿偉見面。

 

「臉色很差呢!跟男友怎樣?」
「應該快分手了。」
「看這一齣吧!會讓妳心情好一點的。」

 

不知怎的,只要欣賞阿偉為她的精選電影,總有一種只屬於兩人的甜蜜感覺湧上心頭。

 

或許,就只有他最明白我。
或許,可以再跟他試試。

 

 

這些年來,影碟都快被網絡淘汰了,阿偉的二手影碟店自然敵不過時代的洪流而結業,但他卻仍不時跟欣約會,送電影影碟給她欣賞。

 

欣無聊時獨自看電影;熱戀時跟男友看電影;失落時也寂寞地看電影,電影已是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因為阿偉提供的方便及畫面質素的差距,欣還是習慣看影碟。

 

十多年過去,由最初的VCD,變成DVD,改變成Blu-ray。而兩人的關係總是斷斷續續;復合、厭惡、分手、朋友、再一起……欣已不再年輕,她認命了,也感到無力為這段感情畫上休止符。

 

欣甚至下了決定:只要再次跟阿偉一起的話,就結婚吧!

 

這個晚上,欣又再預備阿偉上來,她想起那片仍未看完的《情書》影碟。原本想等阿偉來到後,再重新一起欣賞。可是,她忽然希望先睹為快,就在網絡上找來看。

 

奇怪了!怎麼會如此呢?

 

 

感動是有的,卻是因為電影情節而全情投入,半秒也沒有想起阿偉。
她再找阿偉的《情書》來看。老舊的DVD,看不到一半就想他了。

 

一定有問題!是什麼問題呢?總不會是施了魔法吧!

 

欣再比對兩者之間,畫面是一樣,音樂也是一樣,是什麼呢?她把影碟停下來,思考時卻注意到LED屏上的全片時間:120分鐘……120分鐘……120分鐘?

 

她馬上跑到電腦前,對了!明明網絡上的全片時間是116分鐘。怎麼會如此呢?

 

欣再翻箱倒篋地把所有阿偉的「精選碟」拿出來,即使內容一樣,但全部都比網絡版本長了。而且,她更驚訝地發現恰好都是長了約二十四分之一。

 

欣把影碟放進電腦,逐秒地跟網絡版本比對。起初,她還沒有什麼發現。突然,她見到一閃即過的畫面。怎麼出現那畫面呢?不可能的。

 

欣調慢播放,再調慢,再慢一點……她驚呆了。

 

在每一張「精選碟」中,原來都被卑劣地施下感情的魔咒。十多年來,她一定被控制著,令她身不由己地對阿偉產生情愫,挑起情慾,也損害跟其他男朋友的感情,一切都被下流地擺佈。

 

此時,門鈴響起。

 

「你今晚又幫我選好了嗎?」
「當然。」

******

 

警方在欣的單位內,除了發現兩人的屍體外,也找到欣的字條放在一堆舊影碟上。

 

「人是我殺的,但源頭卻是這個男人的惡毒詭計,他騙了我整個人生。

 

原來,我的人生每二十四秒就有一秒是錯的。」

 

在調查過後,警方發現每一張盜版影碟也隱藏著正版沒有的畫面,每一秒的間距也被加上二十四分之一秒的定格。

 

最老舊的影碟中,是男死者的個人照。
較新的碟中,是男女死者的親密合照。

 

警方雖然懷疑有人以不道德方式來威脅對方,導致爭執而萌生殺意。可是,最終卻因沒有任何人證下,只能以兇殺及自殺案作結。

 

在眾多盜版影碟中,唯一不同的就是《情書》,當中有跟電影主題格格不入的男女做愛色情相片。

 

阿偉曾叮囑欣:「從此之後,《情書》就是我們的主題,不可以跟其他人看。」

 

//人類的眼睛是一部攝像機,只要通過光射到眼的影像,即使再快也會被傳送到大腦,並被記錄下來。可是,那些看到卻不及處理的快速影像便只有成為暫時意識,慢慢被忘掉。不過,要是不斷重複那影像,即使沒有實際記憶,也會成為潛意識。

 

在菲林拍攝的年代,每秒畫面就需要24格菲林,而1/24秒正正是人類看到卻處理不到的速度。傳聞美國曾經有商家在電影加上1/24的廣告,令品牌跑到觀眾的大腦,以刺激觀眾的「需要」。可是,即使效果明顯,這種利用潛意識的銷售方式,因為不道德而被永久禁止使用。//

 

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Kashiwabara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