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走半個我(完)

隨著Kennedy自殺,整單謀殺案只好在無奈的氣氛下落幕。當然,對於再有羈留中的疑犯自殺,社會上自不然出現各種不滿及猜測。但這一次,我卻比任何人更了解內情。

 

「這次報告實在難寫極了,不如你隨意說一個他自殺的動機,讓我照抄好了。」白Sir在事後,循例跟我會面。
「你就寫是因為愛吧!」我想了一會,再說:「Jasmine應該不是存心要害Kennedy的,她很可能已愛上他。或許,是一時語氣重了,讓本來識破了她計劃的Kennedy更怒不可遏。」
「所以才刻意避開CCTV,若真的被陳思惠夾帶私逃,也不至於留下不利自己的證據。」
「嗯。Kennedy在計劃上是很周全及保障自己的。」我不禁嘆了一口氣後,才說出事件最悲哀的一章。「可是,除了已得罪不能得罪的人外,他倆都是極度寂寞的人,但Kennedy卻親手殺了唯一可以親近自己的人,不後悔至死才怪。」
「實在不可能有更複雜,更老土的原因了。可以簡單一點,寫不捨得那雙波鞋嗎?」

 

Kennedy 自殺的工具倒創新得很,竟然是鞋帶。他把原本鞋帶尾端的金屬圈束頭拉出來,小心地壓平成為一塊鋒利的鋁片,再靜靜地割脈。到發現時,他已經返魂無術了。

 

我只是想不到面對生命中第一個男人的離世,竟然如此冷靜。除了是因為大腦的自我防禦意識,阻止因過份悲傷而情緒崩潰外,或許,是我問心無愧吧!要不是他們犯法在先,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或許是工作需要,令Kennedy一直壓抑著自己真實的感情。所以他才沒有發現兩人的關係,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透過由共犯而變成soulmate。犯罪應該是人類最原始的共同欲望吧!小時候,你最好的朋友不是跟你一起做壞事,一起搗蛋的夥伴嗎?」
「就像Jasmine跟你一樣嗎?」
「不,我們可沒有一起做什麼壞事。反而是這幾年來,我一直被騙。」
「也對。」白Sir說話有點遲疑:「說到底,你也是受害者。的確,如今不能與未成年的時候比較。」

 

我倆沉默了好一陣子。對我而言,我早就習慣刻意跟任何人保持距離;距離感反而令我感安全起來。或許,是因為從中學畢業後,我一直疑似患有輕微的被害妄想症有關。

 

但今次實在一下子失去太多,特別是對人的信任。

 

「對了,你有跟信用卡公司取消那張往韓國的機票嗎?如果需要證明被盜用,我可以幫這個舉手之勞的。」
「不必了,也不是很大金額。」忽然,我好奇起來:「南韓不是少數跟香港有引渡協議的國家嗎?Jasmine 逃到那裡,似乎不太合理。」
「我們查到了。她在當地跟一間整容公司有booking。」
「看來,她似乎真的想拋棄過往的自己。」
「不。是還原本來的自己才對。」
「什麼?原來的自己?」

 

白Sir 說了一個令我意外的名字,讓我立即墜進思想的迷霧森林。在驚惶中,我終於找到遺下的最後一塊拼圖,卻令整件事情的面貌完全改變。

 

「你說陳思惠是她?」
「怎麼了?她改名時,你倆不是已經認識了好幾年嗎?」也許是我臉色太難看,令白Sir不禁擔心起來:「難道你現在才知道……不會吧!我一直以為Lesbian在女校是經常出現的。」
「你以為Lesbian 都是變態的嗎?就算經常出現,怎會瘋癲得如此整容呀!」我幾乎怒吼出來。

 

這一刻,我才知道那個可怕的事實,否則早就逃跑了。不!是我太大意了,其實身邊已經曾出現有無數提示……

 

「沒錯。最初的她,並不是這樣子的。」Kennedy 說過。(註1)
「我還以為你跟陳思惠一直也是『朋友』。」白Sir也說過。(註2)
「要是你想的話,只要改變一下造型,隨時也可以的。」連Jasmine也向我暗示過。(註3)

 

太可怕了!對了!那種經常跟我一起,卻又搶盡他人目光的感覺,我怎可能忘記!

 

是她!
是中學時的校花!
是被我告發後,帶著怨恨退學的校花!

 

為了向我報復,她竟然按著我的樣貌去整容。

 

真相帶來的強烈震撼令我難以承載,胸腔中無數問題使我無法呼吸。自身的歉疚加上醜惡的人性,瞬間攻陷了自我防禦,一陣暈眩感襲來。在大喊一聲後,我隨即倒下了。

 

當我醒來時,我再一次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除了有醫生及護士外,還有提醒我剛才的惡夢原來是現實的白Sir。

 

「你終於醒了嗎?陸凱雯。」

 

******

 

 

中學畢業之後,我有一段時間總是疑神疑鬼,感覺被人從暗中監視。好幾次,我更差點從樓梯滾下去,好像無時無刻有人打算傷害我一樣。由於本來我跟朋友們都不太親密,加上家中父母惡化的關係毫無保留地浮面,令我經常精神緊張。雖然我已按時看精神科醫生,卻未能阻止我逐漸疏遠身邊所有人起來。

 

原來那個時候,「她」的悲劇才正式開始。

 

從白Sir 後來的調查得知,在「她」退學後,當年的男教師很快就跟她分手了。由於之後僅以自修形式參加公開試,成績自然不可能繼續升學。同時,住在屋村的她及家人,也不堪因家醜帶來的壓力。在她找到第一份工後,便獨自搬到舊區的一間劏房。

 

以為可以拋棄過去的「她」,卻住在那種複雜之地。一晚,她被一個醉漢誤闖入房中。那個滿身酒氣夾雜著濃郁體味,卻又孔武有力南亞醉漢,不問情由地撕破她身上的衣服,再按著她在床上,發生了任何一個女性也不能承受的傷害。而那人渣誤闖的原因,竟是弄錯了上層的鳳姐跟她的單位。

 

慘痛的遭遇令「她」難以面對往後的人生,卻把一切痛苦的根源歸因於當年的告發事件,因而燃起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復仇之火。

 

「她」第一次去韓國整容時,手上拿著偷拍我得來的照片,足足有一本圖冊的份量。從上班途中到餐廳食飯,再從鬧市閒逛到游水運動,橫越三年的多角度相片,豐富得連整容醫生也留下深刻印象。

 

那一刻,世上最了解我日常生活的人,必然就是視我為仇人的「她」了。

 

擁有了我的臉孔後,「她」索性改名換姓,卻不斷潛伏在我身邊,過著放蕩任性的生活。她到處留情後,總是有意地留下我的一些個人資料,有時是電話號碼,有時是公司地址。曾經,這為我帶來了不少困擾。但這情況持續不了多久,這些問題卻突然停下來。

 

「陳思惠似乎透過跟不同男人發生關係而扶搖直上,卻在三年半前認識了Kennedy。」
「那時,她大概空虛得不能自拔。」
「對。而且,Kennedy 確是那個世界的人。聽說他曾經為陳思惠敲詐過幾個男人,只是沒有報案。兩人最初,應該是互相利用的關係。至於之後的計劃,就只有他們才知道誰是主導了。」

 

我沒有再深究下去,因為過往我一直在她身邊。那怕只是一刻,到底她有否曾經視我為朋友呢?如果有的話,她的痛苦便令外人更難以想像。腦海中,我只記得我們曾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你有感到痛嗎?」
「怎可能?我們又不是真正的雙胞胎。」

 

對不起!

 

曾經,我的身份被另一個我偷走過;
可是,我卻殺死了另一個我的人生。

 

(完)

 

註1:請參閱第十一集
註2:請參閱第十一集
註3:請參閱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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