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比你久一點

清晨時分,一對鬆弛的大腿沿著馬路不徐不疾地跑。這固定的節奏顯示出跑者已是老手。事實上,只要看一眼那張帶著微笑的臉,大概會以為他是退休多年的長跑運動員。

 

他是何伯,一位堅持每天清晨跑步的老者。

 

「何伯,真早呢!我才剛出門上班,你就已經晨運完了。」
「早晨!陳先生,陳太太。」

 

兩人是何伯的鄰居,陳先生很尊敬這位從小就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家。可是,陳太太卻近年卻不太願意跟何伯打招呼,甚至有點厭惡。因此,當何伯回應陳先生時,她連半點反應也沒有。

 

 

二人在巴士上時,陳先生忍不住問︰「你怎樣好像有點討厭何伯呢?」

 

「沒什麼,就是看不順眼。」
「都已經是老街坊了,何來突然不順眼起來?」
「你不覺得這兩年,何伯風騷起來嗎?」
「都是老樣子吧!而且,難得何老太走了不久後,他就重新振作起來。老太病重時,何伯實在太憔悴了。」
「對!才走了兩年,就男人本色起來。你們不是說男人有三大喜;升職,發達,死老婆嗎?看他老婆一走,就馬上變得年輕起來,又做運動,又經常笑容滿臉。男人嘛……即使一把年紀了,也不是好東西。」
「女人也夠奇怪了,難道要人哭墳三年才安心嗎?」

 

陳先生其實錯怪了女人。因為在大部份街坊眼中,何老太走了後,何伯的確變得「有點怪」。

 

從前,何伯從不做運動的,就只窩在家中看電視;
從前,何伯不會到街市買菜,只會偷偷地在公園抽一根煙;
從前,何伯怕舟車勞頓,跟何老太最多去長洲旅行。

 

 

「你可不知道何伯除了天天晨運外,煙也戒了。」
「那不是很好嗎?」
「年輕戒得了是為健康,幾十年老煙槍戒得了就是心狠手辣。」
﹙作者按:此為對白需要。事實上,戒煙是沒有年齡分別的。請注意健康。﹚
「哈哈!這是什麼道理?」
「現在健康飲食之餘,去年不是才獨個兒去了東京旅行嗎?今年又去了歐洲。準是太寂寞,老來才『嫖盡世界無限色』。」
「老人家,散散心而已。」
「聽說最近還不時到圖書館,九成是看年輕女生。一想起他一把年紀,卻色迷迷的樣子,真嘔心。」
「現在要看年輕女生的話,怎會去圖書館?」
「哪會去什麼地方呢?」
「當然是……我也不知道。」陳先生意會到差點說錯話,馬上轉變話題:「我自小就被何伯看著長大,何伯跟何老太也一直很恩愛的。你們一班『師奶』不要亂猜,好嗎?」
「人會變的。上兩星期,Tracy見到何伯難得地西裝筆挺地跟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食tea,言談甚歡。而且,還提到錢銀之類的話題。」
「哪個Tracy?」
「黃太呀!」
「救命!總之,你不要亂猜吧!我信何伯為人。」
「總之,你不要學他吧!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兩星期前,何伯的確約見了一位女士,而且也有談過金錢上的內容。只是,事實跟陳太太的猜想卻有點出入。

 

「何老先生,你真的決定了嗎?對一般人而言,幾萬不是大數目。但正如你剛剛所言,你是靠生果金過活的。這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李小姐,我是決心要做的。你不會以為浪漫是年輕人的專利嗎?」
「不會。而且,作為公司的出版經理,難得有自動上門的生意,是不會嫌少的。可是,讓我視你為朋友吧!雖然你很認真地去寫這本……自傳吧!」
「算是故事吧!」
「也沒差。如今故事小說已經不再熱買了,你又不是名家,內容平實之餘,更沒有網絡宣傳。花錢來自資出版,穩是賠本生意來的。」
「那文筆呢?失禮嗎?」
「這方面真是一點也不失禮,完全無法想像你只是初中畢業。而且,近年某些所謂熱賣作家的中文水平,連小學程度的造句能力也沒有。」

 

何伯只報了一個微笑。

 

「我決定了。因為我答應過她。」

 

何伯的微笑跟何老太臨終前的,彷彿重疊了。那一天,何老太突然精神起來,還可以坐在病床上跟何伯閒了好一陣子。

 

「我還以為你會比我先行。」
「不要亂說,你會好起來的。」
「都已經一把年紀了,還要忌諱什麼呢?只是有點不服氣。你呀!這些年來,又貪吃,又好酒,還不時偷偷抽煙,以為我不知道……咳!咳!身體竟然比我好。」
「哈哈!就是瞞不過你。」
「不過,這樣也好。你總算記得結婚當晚,你答應過我什麼。」
「我……沒有忘記過。都幾十年了,你還記得嗎?」
「咳!咳!當然啦!我叫你一定要好好地保重身體,要比我遲死。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們會有子女。可是,蛋也沒有一粒。要是你拋下我一個人,就太可憐了。」
「我記得。」何伯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續說︰「對了,我還駡你哪有人在大婚當日,說如此不吉利的說話來咀咒自己。」
「咳!咳!你總算……咳!咳!」
「先休息一下吧!人嘛,哪會去得如此容易!」
「嗯。你要保重……咳!咳!」
「真長氣。睡醒再說吧!」

 

那是何伯跟何老太最後的對話。

 

在何老太「休息」時,何伯想起幾十年前的那席婚宴。那個年頭,經濟差得很。愁的不是娛樂,而是基本溫飽。當晚,在小酒家內,就只有雙方父母及最親的親戚出席。

 

「老婆,雖然我不能大排筵席,但總有一天,我會讓全世界知道我有多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