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定聖誕老人

 

急速的呼吸不止使我頭暈,喉嚨也又乾亁渴渴,最可怕的是好像肺部不能完全擴張。

「我不行了!」他好像聽不到我說話,反而使勁地用力衝刺。

「不……停呀!停呀!」痛苦地想呼叫,但卻變得像呻吟一樣。我知道這只會更刺激起他的慾火,於是只好改變策略:「快一點!快呀……!」

 

一聲彷彿野獸般的嘶叫後,他終於停下來軟弱地伏在我的身體上。原來他還想擁抱我作為事後的甜品,但我卻一手把他推開,趕緊地衝下床搜尋我的黑色皮包。

 

Janice,妳沒事吧?」

 

我實在沒有餘閒去回答,呼吸困難得讓我意識到死亡的威脅。纏繞二十八年的魔咒怎麼好像特別要命,我不想死……特別不想死在時鐘酒店之內。我幾乎可以幻想到明天報紙的主題---「銀行高層激烈性愛,魂斷時鐘酒店」。

 

終於,我找到了那個帶有兩種藍色的呼吸噴劑,立即往嘴裡送,比剛才放那話兒進口的猶豫,顯得爽快得多。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後,我才安定下來。

 

What's wrong with you?

Sorry。我明天請一日假去看醫生。」

對方錯愕的表情中,我看到一閃即過的厭惡。

 

翌日,我從醫生的檢查中得知自己的哮喘產生罕有的變化(聽說只有十萬分一的病人會如此),在心跳激烈的時候就會馬上發作。做一點重量及柔軟運動倒是沒有問題,但卻不能做愛。同日,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前一晚跟我上床的上司,原以為可以得到一些安慰,但卻換來:「Janice,我想我們的關係也應該完了。」

 

從那日開始,我就再沒有碰過男人。那是十一年前的事。

 

這些年來,我(被迫)專心地工作,在經歷了兩次重大的金融動盪之後,我成為了倖存者。那個嫌棄我的上司早就離開了銀行界,而我現在的地位比當日的他高得多。我的日常生活也變得十分規律,早睡早起之外,也會按醫生的指示去做適度的運動,刺激的食物及煙也戒了。由於除上班時間外沒有約會,在假日也不用化妝。因此,即使已經快到四十,我的體型及皮膚保養得比同齡,甚至年輕的同事更好。事業、智慧、金錢、外表……我也不缺,但諷刺地那個病卻像跟我如影隨形。

 

無奈地,我把追求者一一拒絕,我實在不敢貿然開始一段最終被厭棄的關係。朋友及同事都說我是工作狂,男人們都被我忽冷忽熱嚇怕。說自己一點慾念也沒有是騙人的,但卻只能不溫不火地自我慰藉。在無數個晚上,望著指尖間濕漉漉的淰澀物,感覺份外空虛淒涼。初時,我也會哭出來。慢慢地,我已習慣了那份孤寂。這幾年,我甚至已放棄一次又一次失望地覆診。

 

兩個月前,公司為了鼓勵員工的士氣,強推一個要全部員工參與的派對(今天的銀行真不好當,連我也要當起康樂部來。我曾反對過,但卻無效)。對不少年輕同事而言,那該是讓人苦惱的事。我也預期那天的病假申請會破紀錄地高。為了不讓派對欠缺老人這個icon 人物,我指派了Eric去當這個任務。

 

Eric是半年前左右才被調派到我部門。他年紀好像跟我差不多,但卻總是笑面迎人。男人眼邊成熟的魚尾紋,加上點點鬚根的痕跡,在微笑時顯得份外性感。即使可能身型已不及年輕時的健壯,但也未至於走樣,肩膀及手臂的線條透露他年輕時也可能頗熱愛運動。更有趣的是我們原來住得很近。

「你也是住上環嗎?」

「是的。其實有好幾次,我也在假日碰到妳。」

「沒化妝的樣子夠嚇人嗎?」

「不。一眼就認到了,我反而覺得妳可省去買化妝品的錢。」

「你是在抬舉我嗎?晚了,不如我送你,反正順路。」

 

由於接觸時間多了,所以我們也開始熟稔起來。對於開車送下屬回家一事,我也不太抗拒。畢竟一輪車本來就可同時坐四個人,反而平常一個人開車辿太浪費地球資源了。但都只限於在工作時氣氛改變了,就是上司與下屬的隔膜變成差點透明的程度。日間我總是找他開會,晚上則成為我新的幻想對象。


臨近,他的笑容卻突然消失。這使我有種莫名的失落,於是就隨便找個借口問他為何總是心不在焉。原來他剛完成了跟太太的離婚手續,我早就從平常的閒談中知道他的婚姻有點問題。他的太太跟其他男人睡了,而且不是一次。在整段婚姻中,也有出現了三次同樣問題,而正正是最近的一次引起離婚。

「你也算是很厚道了。仍放不下對方嗎?」

「不。打從她第一次出軌就知道這段婚姻遲早會完了,只是不知道怎向家人交代。」

「也是的。老人家很難受得起突如其來的改變。」

Eric 以一個苦笑代替說話。我的腦袋迅速記下那個樣子,雖然看別人的傷口並不是一件樂事,但大概也能滿足我好幾個夜晚。為了「慰勞」他的貢獻,我大膽地提出:「不若一起去食個晚飯吧!」


我沒有刻意選擇餐廳的格調,但在暗黃的燈火及一首首Jazz音樂的襯托下,的確是一頓充滿情調的晚餐。說實在的,我也多年沒有跟男人約會。若在未有那個怪病的年輕時候,當晚的回家率接近零。所以,當我把車子低下時來一個深吻,也應該不是太過份的事。在久違了的四唇相疊的溫柔觸感期間,Eric表現得很紳士,最少不會像年輕時的對方趁機亂摸。


之後的日子,我們也會相約一起晚飯,但就是沒有提起那個晚上,一切也彷彿只是虛幻的夢境。然而,每次在公司碰頭也會瞬間使我心跳急速起來。他有想我嗎?他會介意我的職位比他高嗎?那一吻有特別的意思嗎?這真是叫人臉紅耳赤的事。我不是指戀愛,而是指都已經近四十歲了,竟然還殘留著那份少女般的情懷。而且,為了確定自己的可能性,我還刻意安排覆診。令人期待的報告在的中午拿到手了,醫生問:

「妳到底為自己施了什麼魔法呢?」

「正常的作息,還有堅持做一點運動吧!」

「恭喜妳!」

 

而我卻天真地認為那是上天安排給我禮物。

我懷著興奮的心情打算再約Eric 當晚一起慶祝,甚至在開口前就已經在網上搜尋了仍有full booking的餐廳。當然,我沒有坦白真正慶祝的原因。可是,他斷言拒絕了,沒有透露原因,我也未有追問。


在失落的夜晚,我信步由歡天喜地的中環走到熟悉的上環。沿途的氣氛總覺得跟自己格格不入。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可憐的餐廳,還坐在向街的位置。上環的街道跟擁有蘭桂芳的中環折然不同,行人路上稀疏得很,每個路人的臉孔也看得清清楚楚。我嘗試以眼球收集他們臉上的快樂,希望能夠借為己用。這讓我不情願地見到一個畫面。


我見到Eric 跟一個少女親暱地走過。即使只是幾秒,我也能發現他從未顯露過的笑容。那個少女擁有一頭烏黑的長髮,皮膚一望而知是二十歲左右特有的彈性。身型高挑,讓短裙襬下的雙腿更見修長。胸不算大,但貼身上衣的領口卻能輕微地擠出半寸乳溝。最礙眼的是她纖幼的前臂正在撓著Eric的手,而且貼得差點碰到胸部,半點避忌也沒有。


男人果然都愛年輕的女人。說不定Eric 跟老婆離婚不是因為他的老婆有第三者,而是他或他們都已經跟其他人睡過。要是我真的跟他上床,又怎敵得過嬌羞兼彈手的小妹妹,最只會淪為調劑品。男人!


翌日的派對上,Eric多次想借機跟我談話,卻總是被我刻意避開。在完結後,我避無可避地跟他對上。


Janice,妳今晚有空嗎?」

「有事嗎?」

「也沒什麼,只是今晚是節,我想邀請妳跟我一起晚飯,嘗面嗎?」


昨晚才跟年輕女孩共渡,現在來轉口味嗎?心裡湧起一陣噁心,衝口而出地問:「你不是有更重要的人要陪嗎?年輕的女孩很易在大時大節被人搶走的。」


Eric 先是呆了兩秒,原以為會知難而退,誰知他竟不諱言說:「昨晚已經陪了。她肯浪費在我這老頭身上,已經是很難得了。」


他的直率完全超乎我的想像,也叫我生氣起來:「那你當我是後補嗎?昨晚我明明見到你拖著……」剎那間,我懷疑自己犯了一個相當愚蠢的誤會。果然……


「女大女世界,她都已經快二十歲了。」一臉慈父的樣子叫人不禁憐惜起來:「而且,我昨晚也詢問了她是否介意我這個一把年紀的父親還再追求女士。怎想到她竟然興高采烈地說要當起什麼軍師來。哈哈!」


「你的女兒也太漂亮了。你應慶幸長得一點也不像你。」

「是的。不過,要是妳今晚沒空的話……」

「我有呀!」

 

我也不禁對自己幾乎像搶答般的反應發笑。都已經等了這麽多年,還要尷尬什麼呢?今晚我不只要吃大餐,也要吃定眼前這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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